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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藤計劃《和諧》描寫一個在「大災禍」之後重新建立起來的世界。人類將生命與健康視為最重要的價值,透過高度發達的醫療科技與社會制度,持續監測身體狀況,預防疾病,也盡可能排除危害生命的因素。社會既安全又健康,彼此關懷既是源自規範的要求,卻也是「氛圍」使然,對個體加以束縛。簡而言之,是個體的身體與生活皆不斷受到管理與監視的世界。
故事最後提出一個更為極端的方案:既然人的意識、欲望與選擇會帶來衝突與痛苦,那麼只要連自我意識本身都消除,一個真正「和諧」的社會能就此誕生?
Apple TV+ 的影集《萬中選一》(Pluribus)的背景則是與神祕的外星訊號有關,極為迅速的「傳染」,改變了幾乎所有人類。原本獨立的個體,如今共享記憶、知識與意識。人們不再以各自的「我」存在,而成為一個巨大的「我們」。成為了新的集體,也就讓競爭與仇恨幾乎失去意義,原本人類社會的衝突與匱乏,彷彿突然有了解方。
兩部作品的設定不盡相同,卻都描繪出令人難以輕易否定的新世界願景。那裡比我們所生活的現實和平與安全,甚至可能更加美麗而幸福。只是消除痛苦的代價是人的欲望與選擇,甚至連「我」本身也一起消失,這不免啟人疑竇,我們究竟「得到了」幸福,還是只是消除了那個會「感到」不幸福的主體?
通往幸福的路:沒有「我」,與只有「我們」
《和諧》與《萬中選一》最容易讓人聯想到的共同點,約莫就是「個體的消失」。但若細想戲法的奧妙,兩部作品處理「個體」的方法其實正好相反。
《和諧》的終點是讓構成「我」的自我意識不再運作。人的身體仍然存在,生活也繼續進行,卻不再有一個在內部決定「我想要」或「我不要」的主體。《萬中選一》則是把無數個意識合而為一。原先屬於不同人的經驗,被吸收進共同的「我們」之中。應該可以說,《和諧》像是從無數個「我」走向沒有「我」;《萬中選一》則是從無數個「我」變成唯一的「我們」。
一個世界沒有真正的主體,另一個世界則只剩下一個巨大的主體。然而對原本的人而言,結果竟十分相近,亦即個體不再是世界運作的基本單位。兩部作品都將我們習以為常的前提倒轉過來:社會真的一定要由一個個獨立的人所組成嗎?
不必選擇,也就不必痛苦
人的痛苦不見得總是來自失去,有時「必須選擇」本身就是煩惱之源。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?應該留下還是離開?該愛誰?要不要原諒?如果選錯了怎麼辦?人必須做出決定,也必須承擔決定之後的結果。只要「我」存在,苦惱與責任便如影隨形。
《和諧》沒有試圖一一處理人的痛苦,而是直接瓦解產生痛苦的根源。如果自我意識使人產生欲望,欲望左右判斷,而選擇又必然伴隨失敗與後悔的可能性,那麼只要「我」不再存在,這整套邏輯也會隨之終止。《萬中選一》的集體意識,也消除了許多原本存在於個體之間的選擇,畢竟,當所有人共享知識與目的,便不再需要競逐。
當個體不再是社會的單位
社會是由個體所組成,這是直覺認知。每個人擁有自己的身體,私有財產,權利與義務,構成了各自不同的人生。制度存在的目的,是在諸般歧異的個體之間,建立可以共同生活的方法。《和諧》與《萬中選一》所描繪的世界,則是點出了隱藏在直覺之後的系統,如果世界要存續,真正需要被維持的並不是每一個「我」,而是整體呢?
《和諧》中,「我想怎麼生活」不是首要思考的問題,維持社會健康與穩定才是目標。藉由完全剝奪隱私(隱私甚至成為了一個淫穢的詞彙),個人無保留的面向社會,受到「生府」(日文與「政府」同音)治理,身體具有公共性,高度重視生命甚至發展成為「資源意識」的概念,說是以自己當人質向社會抵押、相互牽制才維持了這份安定也不為過。《萬中選一》裡,每具身體仍然存在於不同地點,卻不妨將之視為同一個意識伸向世界各處的手腳。對「我們」而言,資源如何配置與使用、某具身體此刻位於何處,都只是整體內部資源的調度問題。
兩相對照,更可以理解過往社會由人組成的概念已經被瓦解了,新的設計核心是「人是社會用來運作的單位」。簡而言之,個體本身不再被視為最重要的尺度,「自由受到壓迫」的反烏托邦想法也不精確,因為承載自由的那個「我」,已經不復存在。
如果所有人都一樣重要,「愛」還有意義嗎?
《萬中選一》的「我們」,似乎真的對所有人懷抱善意。沒有敵意、不願傷害任何人,也幾乎不存在傳統意義上的自私。乍看之下,這甚至比我們熟悉的人類社會更接近理想。然而,人與人之間的關係,真的只是「善意越多越好」嗎?伊藤計劃在《和諧》中對此抱持更深的懷疑。小說裡的「善」甚至令人窒息,健康與關懷、保護生命的立場,原本無疑都是好事,但當善成為一種要求某個價值必須持續存在、不能中斷的意志,它也可能逐漸轉化為對世界的支配。至於被延續的究竟是什麼內容,反而不再重要,重要的是「必須讓它繼續下去」。
相較之下,大自然本身並不以善惡為尺度,也不執著於讓任何事物永遠存在。生命誕生、變化、衰敗,最後走向死亡;某種意義上,它反而以變化與完結阻止了任何單一價值無止境地覆蓋世界。這或許可以讓人聯想到《道德經》所說的「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」,這裡談的並不是天地殘酷,而是自然並不按照人的善惡與偏愛運行。《和諧》的故事顯示了進入後醫療時代的人類逐漸相信,只要出發點是對生命本身的「關懷」,「善」就有理由不斷延伸,也可能因此產生另一種傲慢。
「愛」,卻不是這種平均分配的善意。我們珍惜一個人,往往正因為那個人和其他人不同,建立在某種不可替代性之上。我們會偏心與嫉妒,也會因為失去特定的人而痛苦,甚至想要「復仇」;這些情感未必高尚,甚至經常製造衝突,卻也正因如此,關係才具有只屬於彼此的特殊性。如果《萬中選一》的集體能同等理解、關心所有人,所有記憶也都彼此共享,那麼「只有你」是否也會跟著失去意義?《和諧》的人際關係或許更加平穩,確實少了許多痛苦,但年輕的生命卻直覺地不想嵌進那個世界,選擇了自殺。
為什麼有人寧願痛苦,也不願幸福?
如果衡量社會的標準只是安全與和平,從結果來看,這些沒有疾病與衝突,甚至資源共享的世界,似乎比現實更值得選擇。《和諧》與《萬中選一》的世界沒有遍地暴力,也看不見什麼殘酷的統治者控制,正因如此,要拒絕它們才變得困難。
可是成為一個獨立的人,本來就包含著許多令人不快的可能。像是因選錯了感到後悔或遺憾,更常見努力之後仍然失敗,常常都像是在佛洛斯特的黃樹林岔路上,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做出的決定是否正確,但,如果不行動,就無法通往多變而充滿創造意義的未來。自由不保證幸福,那本身就是自由之所以沉重的原因,就是因為自由同時包含了犯錯與受傷。
因此,我也不認為拒絕《和諧》或《萬中選一》所描繪的幸福,是在歌頌痛苦。「我」必須存在,痛苦並不因此變得美好,但能感到痛苦證明了那個能夠選擇、承擔結果的主體還沒有消失。寫到這裡,突然想起了Tizzy Bac那首歌:〈這是因為我們能感到疼痛〉,「才能保護心不陷落」,誠然。
作者/傅淑萍
現為「我們的教學事業有限公司」講師,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。部落格「樂遊原https://introduceandreview.blogspot.com/」與IG「樂遊原(@leyou_yuan)」共同經營者。曾任聯合報文學寫作營講師。曾擔任聯合盃作文大賽閱卷與命題老師
本文章來自《台灣線報》。原文:副刊/幸福的代價——伊藤計劃的小說《和諧》與影集《萬中選一》之間的聯想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