叭!叭!!喇叭在環島北路上按得又急又慌,路中央那一整坨黃褐色的、嚼著草的巨大生物,只是緩緩轉過頭,用那雙像深潭一樣的大眼睛,淡定地看了駕駛一眼。若是臺北的狗,早就嚇尿了。但這裡是金門,擋路的不是違停的跑車,是牛。
這一聲喇叭與這一個眼神,被寫進了一本從金門話熬出來的地方書裡。前金門縣政府觀光處處長丁健剛在其新書《湯底要清,日子要滾:一本從金門話慢火熬成的地方書》中,以46個金門話詞彙介紹金門,從飲食、信仰、戰地記憶寫到離散的金門人,而其中一個詞,就是這位馬路上的大哥。
金門話的「牛」讀作 gû,近似讀法是「五」加鼻音。丁健剛特別叮嚀,要用丹田推出來那一聲,聲音要沉、要厚,帶一點嘆息的尾韻,像對面那頭擋路的大哥終於緩緩轉過頭,用一雙深潭般的眼睛看了你一眼,但沒給你任何回應,繼續低頭嚼草。他強調:這不是在叫動物,是在叫大哥。
在他給出的詞條裡,牛在生物學上是金門道路的實質統治者,擁有無視紅綠燈、無視喇叭、無視你趕時間的絕對路權。社會學上,牠則是一種吃酒糟修行的哲學家,示範何謂「泰山崩於前,我自嚼草不理」。至於精神象徵,阿浯牛是這座島不喊苦、不喊累,默默往前走的底氣。丁健剛給這個詞的專屬密碼只有一句:名字跟個性簡直一模一樣。
與路霸的對視
剛回金門時,這條講究效率的都市蟲最怕遇到的不是測速照相,而是牛。這座島上的牛是放養的,是自由靈魂,牠們過馬路不看號誌,只看心情。有一次趕著送朋友去機場,一頭大黃牛就橫亙在環島北路正中間,慢條斯理地甩著尾巴,把他堵得死死的。牛那個眼神沒有驚恐,甚至沒有情緒,嘴裡還繼續反芻著,彷彿在說:「你在急什麼?這條路我阿祖就在走了,你這臺鐵殼車才來幾年?」
那一刻,他握著方向盤的手鬆開了。在牠巨大的「慢」面前,自己的「快」顯得好膚淺、好幼稚。
快樂的牛,肉才不柴
後來開了火鍋店,摸多了牛肉,他才懂了這份「定力」從何而來。金門的牛是全臺灣最快樂的牛,因為牠們是吃高粱酒糟長大的。別處的牛吃飼料,充滿了工業化的焦慮;金門的牛吃酒糟,一輩子都處於一種「微醺」的狀態。這就是牠們肉質好的祕密:極致的鬆弛感。
身為老闆,切肉時手感最清楚。緊張的牛,肌肉是緊繃糾結的,吃起來會柴;快樂的牛,肌肉是鬆軟的,油花像雪一樣從容地散開。牠們把金門的高粱轉化成了身體裡的胺基酸,把海風轉化成了肌肉的紋理。這教會他一件事:想要有滋味,日子先得學會「醉」一下。太清醒的人或肉,通常都不太好相處。
皮要厚,骨要硬,心要軟
牛給的教導不止於美味。看著牠們寬厚、沉重的背影,丁健剛常會想起金門大哥阿浯,也就是曾當過這座島大家長的前縣長楊鎮浯。「浯」取自金門舊名「浯州」,他覺得這名字取得真好,有水、有土,還有這頭牛的影子。
有次他跟阿浯大哥抱怨牛擋路的事。大哥只是笑笑,倒了一杯高粱給他,語氣跟治理這座島嶼時一樣溫厚又篤定:「丁,你要學喔。那不是慢,那叫『穩』。」大哥指著窗外的紅土田說,金門的男人,特別是扛過責任的男人,都要像這頭黃牛一樣:「皮要厚,骨要硬,心要軟」。
皮厚,才不怕冷風與閒話;骨硬,才能扛起一縣的生計,負重前行;心軟,所以對鄉親總是留有餘地,眼神始終溫柔。
以前他不懂,覺得這是老派的固執。現在看著路邊這頭嚼著草的牛,他才明白:真正的強大不是大聲咆哮,而是明明有一對角可以頂人,卻選擇低頭吃草,溫柔地把路讓給那些急躁的過客。
如今在店裡端出那盤鮮紅的酒糟牛肉時,他心裡是帶著敬意的。這不只是一盤肉,這是一位馬路哲學家,以及像阿浯這樣的前輩們,用他們的一生上的一堂課。
下次在金門路上遇到牛大哥,別按喇叭。搖下車窗,那是跟這座島嶼「底氣」對視的最好機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