宜蘭東林寺住持父子涉嫌侵吞上億元善款，檢調在寺內挖出市價2億7千萬元的黃金，消息一出，網路上罵聲一片。許多人追問同一件事：寺廟收了這麼多香油錢，為什麼外人從來看不到帳本？
這個問題在台灣吵了20多年。宗教團體法草案四進四出立法院，每次都卡在財務條文。本報專訪長期承辦財產糾紛與洗錢案件的 — 張奕晨律師，解讀正反兩派的論點。
同樣是宗教團體 寺廟的規定最寬鬆
高雄律師張奕晨說明，台灣的宗教團體大致分三種。1宗教社團法人、宗教財團法人從成立第一天起，就要每年送預算、決算給主管機關，也要申報所得，多數教會就屬於這一類。
2寺廟則是依寺廟登記的規定取得身分，規範最簡單、自主空間也最大。依照一部近百年前制定的老法規，住持本來就應該定期向主管機關報告收支並公告，問題在於這條規定沒有罰則，政府只能勸導。
「規定寫在紙上，沒人照做也拿他沒辦法。」高雄律師張奕晨說。
稅務方面倒是管得比較細。宗教團體想要免稅，每年收入至少六成要用在創設目的上，結餘超過50萬元，還得提出四年內的使用計畫。不少寺廟抱怨，這就像政府規定一個家庭能存多少錢，也成了宗教界抗拒財務公開的心結之一。
慈濟置產風波 推了修法一把
財務透明的呼聲並非今天才出現。國內規模最大的慈善團體曾經因為購置房地產、財務不夠透明，引發輿論排山倒海的批評，內政部隨後在立法院建議下修正草案，送進立法院審議。
後來內政部又召開會議，討論推動宗教團體財務透明、阻絕洗錢漏洞的政策，結果宗教界反彈更大，認為政府把財務透明和洗錢畫上等號，等於暗示宗教團體有洗錢行為。
支持公開派：免稅的錢 社會有權知道去哪
支持強制公開的一方認為，宗教團體在稅務上享有優惠，信眾捐的每一塊錢都是基於信任，社會有權知道這些錢用在哪裡。
他們也指出，國際上防制洗錢的組織早就提醒，非營利組織容易被有心人利用來搬錢。一間寺廟如果長期由同一個家族掌控財務，沒有監察、沒有會計師簽證，就算發生掏空，信眾也無從察覺。東林寺案從家屬提告到檢調挖出黃金，靠的是檢方主動追查金流，寺內的財務制度幾乎沒有發揮作用。
支持者還認為，帳目透明反而能保護認真經營的寺廟，讓少數害群之馬無處可躲。
反對公開派：捐款人身分曝光 家庭也會起衝突
反對的一方同樣有不少道理。曾有律師撰文分析強制公開的風險，宗教界也長期表達憂慮，主要集中在幾個面向。
第一，捐款名單一旦公開，捐款人的身分和信仰傾向也跟著曝光，這是很私密的事。第二，家人之間的信仰未必相同，夫妻、父母子女可能因為一筆捐款吵翻天。第三，信徒會被拿來比較捐多捐少，承受不必要的壓力。第四，寺廟錢財露白，可能引來歹徒覬覦，招來恐嚇勒索。
反對者也質疑，社會團體、職業團體那麼多，為什麼偏偏要宗教團體全面公開，有宗教歧視的疑慮。洗錢防制法本來就適用在每一個人、每一個團體身上，不需要另外針對宗教開刀。過去也有人主張，宗教團體鮮少因洗錢被移送法辦，拿洗錢漏洞當理由太過牽強；東林寺案爆發後，這個說法正面臨新的考驗。
佛教界代表也打過比方，出家人以寺院為家，要求寺廟公開所有收支，就像要求一般家庭把柴米油鹽全部攤給外人看。
大法官早已畫線 可以管但不能管過頭
這場爭議的法律底線在哪裡？張奕晨律師表示，大法官早年就已經說明，國家可以用法律規範宗教團體怎麼管理、處分財產，但必須符合比例原則、規定要清楚，也要尊重宗教團體內部管理的差異。
換句話說，政府要管寺廟的錢，手段不能超過必要的程度。過去政府推出的宗教團體法草案，曾經規劃一定規模以上的財報要經會計師簽證、捐款人可以查詢自己捐款的用途，主管機關採備查方式，不必事事核准。即使如此，宗教界仍群起反對，還曾發動眾神上凱道的陳情遊行。
張奕晨律師建議：分級透明 兼顧隱私與防弊
兩派其實有交集。大家都同意善款不能被私吞，差別只在公開到什麼程度、公開給誰看。
他建議可以分層處理。對主管機關，寺廟應該定期申報完整財報，規模大的交給會計師簽證。對捐款人，提供查詢自己那筆錢流向的管道。對一般社會大眾，只公開整體收支與重大資產，捐款人名單不必曝光。
此外，寺廟財務不宜由同一家族獨攬，至少要有獨立的監察機制；寺產登記在住持個人名下的歷史問題，也應該儘快處理，避免人走了或起了貪念，廟產跟著變成私產。
「信仰需要自由，善款需要監督，兩者可以並存。」張奕晨律師說。東林寺案仍在偵查中，這把火能不能燒出一部遲到20多年的宗教專法，值得持續關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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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張奕晨律師】簡介
學歷：
高雄中學
政治大學法律系學士
臺灣大學法律研究所
現職與經歷：
和府法律事務所 — 訴訟律師
高雄醫學大學附設中和紀念醫院 — 律師
矯正署高雄監獄 — 外聘講師
【宗教團體與財產糾紛推薦 — 張奕晨律師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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